照骨契

今年赶上了三年一度的问剑会，太微山脚下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，很是热闹。
天才刚蒙蒙亮，山脚下的长宁镇已挤满了人。
客栈门前挂着新换的红灯笼，酒肆支起长棚，沿街的小贩恨不得把摊子摆到路中央去。
各门各派前来赴会的年轻修士衣袂翻飞，腰悬长剑，三三两两从街上经过，很是气派。
沈青梧就混在这片热闹里。
不过她的位置不算太好，真热闹的地方早被本地摊贩占完了，她来得晚，只能在茶棚旁边寻一块巴掌大的空地，甩开洗的发白的青布铺在地上，再把自己背来的东西一件件往上摆。
沈青梧是符修，为了今天的摊子她特意昨晚画了很多符，啥作用的都有，这下往地上一摆，周围再放些磨得好看的石头，乍一看居然还有模有样的。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，但还是以灵符为主。
沈青梧把最后一串五色绳摆正，退后半步，嘴角一勾，很是满意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
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偏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姑娘，你这卖得挺杂的啊。”
沈青梧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，往摊前一立。木板是她昨夜临时劈出来的，边角还毛糙着，上头用炭笔龙飞凤舞写了几行字：“太微同款剑穗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！”
老伯盯着“太微同款”四个字看了半晌，欲言又止：“你这剑穗……”
沈青梧面不改色：“颜色都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哎呀您瞧，都是红的。”
老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。
沈青梧已经笑眯眯坐下了。
她今日穿得很简单，青灰色窄袖短衫，腰间束着一条很旧的黑革带，都翘边了，外头罩着件洗得颜色发浅的长袍。衣襟和袖口都补过，但针脚很细，不认真看几乎瞧不出来。
一头黑发也没怎么打理，只利索地扎了个低马尾。
总之，她这身打扮放在人群里，若单看衣裳，实在寒酸。偏偏人又生得好，眉眼舒展，鼻梁挺直，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笑意。二十五岁的年纪，早褪了少女的青涩，肩背修长，身量颇高，坐在那张从茶棚掌柜处借来的小竹凳上，一条长腿随意支着，怎么看都有几分懒散的江湖气。
尤其这人笑起来的时候，不显轻浮，也不刻意讨好，就是让人觉得好亲近。所以摊子摆出去不到一刻钟，还真来了生意。
最先过来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。二人显然都是冲着问剑会来的，穿着门派校服，腰间挂的剑也擦得锃亮。其中一个蹲在摊前，拿起一张灵符：“这个护身符真能护身？”
沈青梧正低头捻一根断掉的五色绳，闻言抬头：“能啊。”
少年半信半疑：“你莫不是诓我呢！哪有护身符上写着‘护身符’几个字的！”
沈青梧唇角翘起，眼里荡开笑意，她指了指灵符：“听我的，你好好带在身上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遇上打不过的人就拿出来。”
少年眼睛一亮：“它能替我挡剑？”
“不好意思没这功能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梧一本正经道：“你拿出来以后，嘴里大喊‘妖魔鬼怪快离开，妖魔鬼怪快离开’，就可以定住对方五秒钟，这五秒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”
少年：“……”旁边同伴噗嗤笑出声。
那少年憋了半天，也被气笑了：“你这算哪门子护身符！”
“货真价实。”沈青梧把符纸从他手里抽回来，往上头弹了一下，“那可是五秒钟啊！虽然用法丢人了点，但好歹保住命了不是。”
少年怔了怔，觉得这灵符的用法也太抽象了：“这是你画的符？”
沈青梧乐了：“怎么，不像吗？”
那少年上下打量她，视线从她洗白了的衣袖落到她腰间，没有佩剑，只挂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，还有一串小铜铃。少年心想，确实不像，这人像个混迹江湖的老油条。
沈青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，也没解释：“你到底买不买？”
“……买两张。”
“二十文或者二十灵钱。”
又有不少人过来，沈青梧这一场倒是赚了不少钱，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。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啊。” 她小声感慨。
其实她这一趟下山已经快一个月了，这个月师门的生活费还没有寄回去，自己也是过得紧巴巴的。
去年入冬，她那土房子西边那一角漏雨，沈青梧原本打算买些青瓦回来修修，结果二师妹入冬后旧疾犯了，药钱一出，瓦钱便没了。她带着三师妹上后山砍树拾草，两人忙活几天，愣是给土房子上又搭了个歪歪斜斜的草棚。风小的时候还行，风一大，草棚直接飞走了，等她带着师妹去找草棚，只看见几个小孩早抱着稀稀落落的材料跑远了。
所以她又下山赚钱去了。
不过沈青梧倒不觉得苦，日日修炼之余摆摊赚些散碎银子，看着钱袋一天天鼓起来，心里反倒踏实得很。她正盘算着今天至少得挣够一两银子或者一块灵石，街口传来一阵骚动，原本还在四处闲逛的人全朝西边涌去了。
有人高声道：“太微的人下山了！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，好像是内门弟子！”
“听说问剑会今年谢家那位也会露面！”
“谢惊鸿？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，人群顿时更沸腾了。
沈青梧本来还在整理自己的灵符，听见周围动静，也跟着抬了下头。
“谢惊鸿？这个名字好耳熟啊。”
旁边卖糖人的老伯一下扭过脸，脸上惊奇的神情像在看什么山里刚钻出来的野人。
“你连谢惊鸿都不知道？”
沈青梧眨眨眼，语气真诚：“我听过名字，但没怎么具体了解过她。”
老伯：“……”
沈青梧笑嘻嘻的：“老伯你给我讲讲她呗。”
看沈青梧虚心求教，老伯清清嗓子，开口：“太微剑宗宗主谢无咎的**，十九岁，十二岁筑基，十六岁结丹，去年在北境一剑斩了只五阶雪魈，你说厉不厉害？”
沈青梧“哦~”了一声：“确实很厉害！”
老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：“这就没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沈青梧低头继续搓绳子。
老伯恨铁不成钢：“人家江湖上都叫她‘小剑魁’！多少年轻人把她当……”
“让让！” 街那头有**喊。
老伯的话淹没在往两边分开的人流中，沈青梧也顺势站起身收拾摊子，怕这群看热闹的把她摊子踩了。她一手捞起装钱的小布袋，一手护住面前那摞符纸，嘴里还在念叨：
“慢点慢点，诸位朋友，别踩到了……”